自我厌恶中

© 二宫九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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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时常会忆起那支舞。

向自己伸出邀请之手的是个东方青年,身材高挑偏瘦,却并不羸弱。1907年的圣诞夜很冷,青年包裹在长大衣里,只独独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脚踝来,像是在刻意博人眼球。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这样其实很好看。

他直接地告诉青年,自己不会跳舞。

青年却说,没关系,跟着我就好。

于是他们在地下小酒馆众人的起哄声中被推上狭小破旧的舞台。这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长了冻疮的手放在青年的掌心,就像霉面包被盛在银器上一般。

青年也跟着大方地笑了,只是从中看不出一丝恶意。他把手微微下滑,改为用五指锁住自己的手腕,力气恰好是让人无法逃脱的程度。随后轻巧一拉,将自己圈近。

放轻松,挺直背。

没错,然后一二三,走――

老旧的唱片机口中吐出的吱吱呀呀的音乐根本抓不住节奏,因为全让嘈杂的人声给埋没了。他只得有样学样地跟着胡乱踢踏、旋转,一刻也不敢松开手。

不用这么紧张的。

青年虚揽住他的腰,要他想点开心的事。而他只觉得这人出奇地天真烂漫:

哪有那么多开心事?

肯定有的。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哦,我的生日是今天。青年带着他转了一个圈,他像只翩飞的鸟儿被甩出去,又被扯回青年的怀抱里:

……所以我只是一个被突然拉进你生日宴会的可怜的过路人。你什么时候打算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青年弯起眉眼,说:别急,再等等。

……

但这具枯败破旧的躯体的的确确被引诱出了潜藏的贪玩好动的孩童本性。掌握到些许窍门后,他挑衅似地从青年的包围圈里挣脱出来,自顾自地跑远了。青年只得赶紧跟上这只把舞跳得杀气腾腾的小狐狸。四只鞋跟不间断地击在空心舞台上,演奏出流畅的乐章。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是狂风骤雨,或万枪齐发;是耳朵被甜言蜜语娇惯了的贵族们所容纳不下的低俗音乐,因为他们在嘲讽的同时内心定会被这简单粗暴而摧枯拉朽的气势所震慑。

但现在酒馆里的穷人们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只看到舞台上的两个东方人在尽情共舞着,欢愉的心情从眼里嘴里耳里一齐溢出来。




他的父亲是个酒鬼,整日浸淫在女人与伏特加里。幸亏如此,他才寻到每天去见青年的机会。

青年叫相叶雅纪,是酒馆楼上公寓里的新房客。他独自从日本偷渡来,自学了俄语后又学了英语,现在在替人做翻译。不过他不在外养女人,也不贪杯,那点微薄的薪水竟也能够勉强支撑下去。

偶尔他还会偷偷在自己兜里塞点零钱。第二天他拿着那些卢布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不喜欢接受别人施舍。”

“所以你宁愿去偷去抢?”

“那也是凭我自己的本事。”

“……好吧。”相叶的目光是炽热的,语气却是哀恸的。其实他知道,相叶对他的同情与那些贵妇人廉价的同情有所不同,但他的自尊依旧无法认同这种行为。

这时相叶又突然叫住他:“我一直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要干嘛?”

“在东方,这叫做礼尚往来。”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着东瀛血统,但他是在斯拉夫的冰雪里长大的,习惯的是棍棒与皮鞭、酒精与铁烙:你不能和一群亡命之徒讲礼节。

可拒绝的话在唇齿边滚了几圈,终是被咽了下去:

“……kazunari。”

“不是Kazuya,而是Kazunari?”

“千真万确。”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这么叫他的。

她教过他基本的日语和算数,可惜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她就死了――死在沙皇走狗的梭子下,脑浆和血一起炸裂开来,流了满地。

那时他十岁,五官骨骼都还没长开,却早早见识了死亡的模样。莫斯科从未停歇的雪覆盖住女人逐渐僵硬的身体,直到被饿得瘦骨嶙峋的野狗寻着尸臭味来了,他才如梦方醒,匆匆从她身上搜刮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回到自己一贫如洗的家里。等风头过了,就拿去当掉,换了两百卢布,这便是他所拥有的第一笔私财。

这件事他曾经没有同任何人说过,现在却想要和相叶说。他们正两并肩坐在相叶的小阁楼里,喝着伏特加取暖,过了一会相叶突然把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Kazu,”――他爱这么叫他,他也只好随他去,“你是不是醉了?”

“我没有、嗝!你走开啦!”

相叶对此充耳不闻。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少年抱到了床上,想要为其脱去鞋袜,却惊讶地发现它们几乎和皮肉冻在了一起。并且只要稍稍撩起裤脚,就能看到深浅不一的伤痕。

相叶沉下眸子。骨节分明的手依次抚过那流蜜色的头发、小巧的鼻头与凉薄的嘴唇。最终,他缓缓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吻在少年晕开了浅淡醉意的眼角末梢。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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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没有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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